立夏之后，马路上热浪滚滚，屋中却凉风习习。翰墨实属避暑胜地——早晚温差大，室内外温差更大。

      独自在家的周末，睡到鼻青眼肿，吃到心满意足。两碟菜，一碗饭，一壶鲜豆浆，还有一部好看的电影……就成全了一个美妙的午后。

 

      现在我管自己叫土豆。试想，一颗每天花3个小时的时间在上下班路上的豌豆，怎么可能不是灰头土脸的？灰头土脸的豌豆，简称“土豆”。

      我们搬到了小区最里面正朝南的那幢，6楼，背依浪漫和山住宅区，翰墨与浪漫之间有条正在修建的小河风景区。这里举目是青山绿树，方圆千米没有菜场，没有像样的超市，过日子的人家得坐四五站公车到留下站赶集。

     刚搬过去，乱。定做的餐桌尚未完工，所以偶尔才做饭，做完了就一屁股坐地板上，就着矮矮的茶几吃饭。一直物色不到满意的书柜（确切地说，是便宜的看不上，昂贵的又买不起），书们就凌乱地堆在一个叫做书房的空间里。每天蒙蒙亮之际，我就在一堆杂物、一派凌乱、一片混沌中穿梭来去，披星戴月，早出晚归。

   

     每天早上，6点起床，6点半出门，坐336路公车到屏峰校区正门下车，再坐7点出发的学校班车，7点50左右到朝晖校区，8点准时上班。下班，便搭5点10的班车，逆向运动。每天，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厨房给前晚就炖下去的靓汤调好味道，舀出一碗来降温，同时从冰箱里撩两颗鸡蛋扔锅里煮；第二件事，是冲进浴室洗漱；第三件事，是重新回到厨房，站在灶台旁囫囵吞下一整晚汤，然后潇洒地捞起煮好的滚烫的蛋、牵走一杯冷藏的味全酸奶，连同前晚就盛满开水的保温杯、蛋糕一起，塞进特百惠的条纹早餐袋——剩下的吃的都归小鸟了；最后一件事，就是匆匆穿鞋，夺门而出。零食袋里通常还装模作样地放着一本书，供等待公车和班车的时翻阅，虽然这书实际使用的机会几乎为零——不是忙着发呆，就是忙着抱怨。抱怨着，远啊，累啊，不方便啊！

   

      但是渐渐地，花在抱怨上的时间越来越少。因为一抱怨，同住的人们会跟着一起抱怨，最终的结局往往是大家一起郁闷；而不同住的人们往往轻描淡写，“我家也远的，习惯了就好”啊，显得翰墨的居民们很娇气似的，世态炎凉啊！可是，他们那种出门即菜场、百米有超市、半小时内到单位的远，跟我们的这种远，能是一个概念的远吗？50步和100步固然没有质的不同，但确实存在量的差异。可是，辩赢了不相干的人们又如何？谁也不能替代谁去生活，各自的欢喜与悲苦还得由各自去担当。于是学乖了，少说，多睡。我喜欢选最后一排位置，没有扶手长条到底的那种，一上车就抱住包包，倒头就睡，一睡到底——像一麻袋刚从大卡车上卸下来的土豆。昨天早晨7点50分，班车司机摇醒我时，我还在做着清秋大梦呢，四顾已无人。傍晚的返回班车上，车一开，立刻倒头大睡——还是像一麻袋土豆。车一停，立刻就醒，抓着包往外走，却被同座的男生叫住了：“同学，你的钱包！”失而复得，大喜！喜自己徐娘未老混充学生、赞屏峰翰墨民风淳朴路不拾遗之余，不由再次感叹：如果这里再便捷点，就更好了！……总是在班车上接到妈妈的电话，提醒我注意休息的同时要保持清醒。从离开杭州起，她就没有停止过操心和担心，怕我累坏、饿坏、睡过头。

      想想，这一幕一幕的生活场景颇具轻喜剧效果的，但无论如何不是值得骄傲和满足的。否则，也不会对亲朋们光临寒舍的愿望一再托辞。其实也谈不上托辞，还有什么比一个既没书柜也没餐桌、既不整洁又不美丽的家，更能暴露主人的不诚恳不热情？所以啊所以，那个叫做新居聚会的活动，仍得假以时日……

      那些在青教楼长聊不睡、长睡不起的奢侈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只能重复tj的安慰之词：好歹，青教只是一个屋，翰墨才是一个家。  

      李银河的新博写的是她读伏尔泰旧作的新得，其中一篇是关于《如此世界》的。小说描述天神让一个人去考察一个城市，听取报告，最后决定是惩罚它还是毁灭它。此人去了，看到了各行各业的人都是多么腐败，坏事干尽；男男女女都是多么不贞，偷情通奸。“每个时代，每个国家，每个方面，总是坏的多于牛毛，好的寥寥无几。”尽管如此，他还是发现，“弊端中间往往有些很好的事”，通过腐败途径得到权力的人们当中，还是有“公正的法官，勇敢的军人，能干的政治家”。

    自从上周日从小和山实地考察新房归来，整个人的状态跟一个大病初愈的人没什么两样，感官极度虚弱，反应极度迟钝。病因是新房的庐山真面目。购房之前，售楼处不允许我们进入小高层区看房，因为工程远没竣工。我们这群知书达理的老实人没做任何抗争，循规蹈矩，看图选房。购房之后，售楼处还是不允许我们进入小高层区看房，但我们已经坐不住了，因为听说偷偷溜进去看过的同事大失所望，甚至萌生退房意愿。

    我们根据同事指引的隐蔽路线，穿入脚手架林立的钢筋水泥，蹑手蹑脚爬上了属于我们的房子。恍如晴天霹雳，一切都与图纸上画的大相径庭：图上的涓涓小河，原来只是一条小水沟；本幻想着可以面对图纸上的青山绿水做饭，却发现厨房对面的青山完全被浪漫和山的小高层遮住；客厅落地玻璃与对门的客厅只有六七米之遥远，一览无余别人家的客厅，同理，我们的客厅也能被别人一览无余，而图纸上画的楼间距起码有20米；……除了户型，原先促使我们选择它的优点一个接一个地不攻自灭了。我们为之投入百分百信任的图纸欺骗了我们。

    我不介意不完美，但我痛恨不诚实。楼盘设计者只是愚蠢而已，但更可恶的显然是图纸绘制者，比愚蠢更可恶的是不诚实。冲动之下，真想煽图纸绘制者两个大耳光！且慢，暴力不仅不解决问题，而且理由不充足，人家可没标明绘制比例，还早早此地无银地注明“建筑与景观以最后实施效果为准”了哪。

    试想，一个满怀希冀和虔诚的小孩子，在冬天埋下装满雪的坛子，春天到了欢天喜地去打开，却发现已然化成冰水时的心情吧！怅然若失，痛心疾首，这些感受过去之后，就是理想破碎的麻木。思维因麻木而中断。不敢想象，搬离了推窗便是小桥流水绿林、如诗如画如歌的青教楼，下一站竟是这里？！我向往的旭日客厅、景观阳台和诗意厨房，它们都去了哪里？……

    坐在返回的班车上，呆望着矜持对立着的楼群和哗哗交谈着的树们在窗外飞速后退，一路无语。

    回来后，咨询了分房政策，退了太可惜；搜索二手房信息，同等面积的还是买不起。只好认命了。食不下咽、夜不成寐了好几天后，我终于在小鸟、一一妈、uncle Li、小蜗、kino_zhu、方夕、老陈、ZF等人的劝解下振作了起来。特别感谢公共事务管理处工作人员的春风化“语”：“我们不鼓励你退，也不鼓励你不退，但是真心希望你考虑清楚，这次分房机会确实很难得。”

    一周内按图索骥地买了看都没看过的房子，然后在一个月里共同描绘了“得意—失落—平衡—再失落—再平衡”的情感波状图，这就是两个缺乏实证精神的社会学科学习者的购房初体验。

 

      “没有选择就没有遗憾，如果6楼以上都被人挑光了，你就根本不用选择，根本没有遗憾，因为目前的结果就是Perfect的了”，昨天晚上11点，Miss Jin与我并肩站在阳台上，对着昏黄的圆月、野风现代城的万家灯火、以及夜幕笼罩下的校园小树和柔波，意味深长地，以执拗的个人审美，深刻地分析道，“我们学校那帮傻冒，平时都顶聪明的，怎么一选房子智商就大大降低了呢？怎么会首选西边套？怎么会首选底层？怎么会放过小高层的次顶层？……”

       没错，在选房现场，眼睁睁地看着我们眼里的“垃圾户型”一个接一个地被欢天喜地的人们选走，一位同事不无惊骇地与我们面面相觑：“怎么都不按常理出牌？”小鸟人的应答让她稍许平静：“他们有他们的‘常理’，我们有我们的‘常理’。”

       谁说人家选走了我们不看好的房子就该与我们一起扼腕叹息？也许人家选了底层的，是为了方便老人居住。也许人家选了西边套，是贪恋冬天的暖阳。也许人家选了小高层的中间地段，还是科学分析的结果，要知道，搞建筑设计的那帮同事个个是专家呢。客观地说，每套房子都是利弊共存，关键在于使用它的人是否各取所需。

      话虽如此，失落仍是难免的。没办法，谁让我是个以物喜、以己悲、宠则惊、辱亦惊的“女子与小人”呢？难养也。

 

 

      今天中午，亦喜亦忧地查阅着《反对，还是不反对？是个问题。》一文的留言，开怀大笑不止，不禁感慨这世上有趣、善良又体贴的聪明人儿可真多。当然要感谢这些帮助我平息遗憾、坚定选择的好朋友们，尽管这份感激兑现的期限大概要拖得比较久：明天夏天交房，入住起码要到后年，等我这蹩脚主妇学成手艺大邀小宴宾朋，最快也要大后年。

      这些“蹭蹭蹭”地冒着智慧的小火花的留言大致可分为如下几类：

      一、关于楼层：florencewyf认为，太高了，物业管理费也是水涨船高的．住得太高，风声也很大，感觉有点恐怖；Miss Yang认为，楼层越高，噪音越大，相比之下6楼是性价比最好的上上选；旷野幽蓝的见解比较专业，他说，在中国的建筑规范中，超过6楼或大于24米就属于高层楼房，6楼是很好的一个楼层，处在低层楼的最高端，退一万步讲，真要是电梯坏了，6楼是自己体力完全可以承受的一个楼层，而且6楼的防火设计什么的比6楼以上的楼层要高一个级别的，这才是真正的“高枕无忧”。素听了这些专业化的建议，立即跟风表示“看来我也要选6层”。

      二、关于视野：首先要强调，视野绝不是人们强调的那么重要，正如一一妈所说，“谁会一天到晚站在窗外看视野呢？”旷野幽蓝也认为，在自己的房间里6楼和20楼是感觉不到什么不同的，楼层高了视野的确开阔，但是当你真正住上20楼的时候你就会发现你看到的只是比你的楼矮的楼的楼顶女儿墙，这种视野开阔的含金量大打折扣了。虽然现在建筑规范中要求楼顶要美化处理，但是仔细看看，等这一天真正完全实现的时候还早着呢！他觉得，在杭州这种大城市，没有楼层低于６层，所以在自己阳台上远观或是鸟瞰的时候，感觉不会比高层差。

      三、关于阳光：尽管昨晚Miss Jin给我算了一晚上的日照时差，我还是晕乎乎不知所以然，这得怪我从小没学好天文地理。她的大意是，我们所住的青教楼被西边的研究生楼挡住了，进而挡住了午后3点之后的阳光。而我选择的楼盘也有被临近楼盘挡住的可能。对此，我倒不是太在意。本人对目前宿舍的日照状况已经是一万个满意，起码比朝北的房间强多了。

      四、关于选择：妙妙妈说，人在选择的时候总会患得患失。Miss Jin也认为所有的遗憾皆因选择而起。既然遗憾是选择行为不可避免的后果，那么，与其抱怨不休，不如坦然接受。方夕说的“只要是自己选的，那就是自己认为最好的”之类的安慰，对目前的我不太起作用。不过，也许我费心费力地装修后，会像自家孩子那样越看越喜欢吧。

      五、关于生活：这是最重要的。安居乐业最终都服务于生活，万万不可因为一片树叶放弃整片森林。小鸟的光明和淳朴让他常常一针见血，比如：“生活是一种态度，不是一个楼层决定的。”

      期盼很久的家庭大事终于尘埃落定。早上，坐在选房现场，意中户型从D跳到A，从A跳到C，最后还是锁定A；意中楼层也是反复变动，心绪不宁。起初，小鸟人还会与我积极争论几句，但是辩到后来，发现每次意见相左，老婆大人总是嘴脸大变，他也就见风使舵地当起了墙头草。

      最终选定的户型是位于6楼的小高层、3个房间都朝南的A。算是我们的第一选择。暂时心满意足。

      可是一回到办公室，就受到了同事们的责难和夹击：“既然选了小高层，为什么不选个视野开阔一点的？选到10楼多好！”……哦，10楼，我是考虑过的，可是小鸟人自称有点恐高，再者，6层往上就要加价，寸土寸金，非我等贫民消费得起。

     再强硬的理由也顶不过同事们的耳边风。情绪顿时一落千丈。下班后，选房现场被我说服选择6楼A型的小鸟，开始耐心地重复我当时的工作：一再重复、强调这是个多么多么好的户型，楼房风水好，楼层适中，房间朝南，公用洗手间便利，云云。

      “我当时叮嘱过你，千万不要后悔这个选择的呀”，小困惑地说，“看来下次，我应该在你提出意见的时候，该反对的时候就反对一下，实在反对无效，就听你的啦。”最后，他总结陈词道：“以我老婆的个性和状态，不管选中了什么房子，都是会懊悔的。” 这话让我有些不服气，明明是开发商和设计商没捣鼓出完美的户型来，让我们不管挑哪个都有遗憾，怎么倒成了我的错了呢？

 

      P.S. 作为本文的第一个读者，小鸟人点评道：本文记录了一个重大时刻的共同经历，记录了矛盾以及矛盾的解决，反应了老婆大人一贯的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