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上，Miss Jin买回了汁多饱满的杨梅，一颗接一颗地装入黑色的方形马克碟。我取笑，反正要吃到肚子里去的，为什么还要费心摆得这样整齐？她反诘，反正是要死的，为什么要生出来？于是，人生的意义这个盛大的话题随之隆重登上我们的零食桌。

     在她学生的作业本里，她写过以下这段评语，或许可以作为她对这个问题的答案：

     There's a reason why every one comes to this world and our life-time job is to find it out and surely it's in what you can give bring to and create for this place we call world rather than the idea of how much you are going to get from it. So it's very obvious that the meaning of life is that we can give. So our purpose of behaviour shall not be what we can get which goes the wrong way but rather what's that we/I can give, we/I can help, we/I can contrivute. So, ask not always what you can get from this nation, this society, this world, this life,but what it is you can give.

      “现在有些人的观念很糟糕，他们觉得Bill Gates的人生是有意义的，只因为看到他赚了很多钱、得到很多财富，却看不到他开创的微软事业如何改变着我们的世界，他致力的慈善事业惠及多少需要帮助的人。要知道，历史上名垂千古的伟人，没有一个是因为富可敌国或权倾朝野，而在于他们为世界、为人类做出过不可磨灭的贡献。历史是公正的，人民是善良的，所以大浪淘沙后过滤出来的有意义的人生，是奉献的人生，而不是索取的人生。”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窗外有凉风习习，新买的百合在富贵竹中摇曳，光影闪烁，暗香浮动。刹那之间，所有的疑虑和怅惘都平静了下来，我甚至感受到了瞬间的peace of mind。

      确实，很多人感叹人生虚无，是因为他们只关注作为个体的自己从零到零、从虚无到虚无、从出生到死亡的过程，惟独忽略了作为个体的生命对人类、对世界、对社会的贡献——我们的世界是因为人的创造和劳动才进步、美好，否则，我们所在的公元2007年与祖先们所在的公元前2007年有什么区别？不说别的，轰轰烈烈的五次传播革命——从语言、文字、印刷、电子到网络——不就是一部意义创造的升华史吗？这些变革中蕴涵着多少人的毕生精华啊！

      人生的意义在于给予——多少人小时侯都曾经在课堂上、在教科书里接受过这么朴素的教育！只是，在漫长的、充满竞争的、弥漫着升学压力的成长过程中，我们都把它给忘了。再次想起我敬爱的曾外祖母的话，既然已经在人生里了，那就好好地过好它吧，just do it——去奉献，去给予，娱己，亦娱人！

      最近的日子丰富多彩。工作忙得不可开交（文山会海接连不断），学业也终于告一段落（毕业体检顺利通过），还意外结识了一位卓越的哲学教授。听教授侃侃而谈是一种享受，他说，哲学起源于恐惧和闲暇，治学和做人是一致的，学者要对人生对世界有最深的关切，最深的关切也就是最高的乐趣……哲学是这么有趣的一门学问，我心向往之，又仰之弥高，望而却步。——早就听说，女人搞哲学，不论于女人还是于哲学，都是一种悲哀。

      平庸如我，平生最大的理想无非是being a happy pig，偶尔聆听智者的声音。这位哲学教授抛出一个又一个哲学研究关注的重大问题时，我醍醐灌顶。这些问题，我小时侯就在想的啊。只不过，想到现在，都没有答案。

      首当其冲的问题当然是，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小时侯，一度很恐惧，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大人们编织的“胳肢窝出生说”根本骗不了我），更不知道将来要去哪里，而且，非常非常害怕自己突然在这个世界上消失，长眠在冰冷的墓地里。人们都知道自己肯定会死亡，那他们为什么还有勇气活得那么开开心心的呢？从出生到死亡、被称为“人生”的这段时间，究竟有什么意义？我不知道。后来听说了形形色色的解说，也还是不能完全释然。——在一个流传已久的西式笑话中，年轻的老师这样告诫学生，这个问题不可问；若问，就不要出生；若非要知道谜底，就去死。中年的赵汀阳在《论可能生活》里说，人生的意义就是去追求超越生活本身、值得认真追求并且追求起来充满欢乐的事业。年迈的何兆武在《上学记》里感慨，人生不可测度，不可立语言文字，所以人生的意义是无法传达的。

      其次，是有和无、对和错的辨证关系。闺中蜜友都到了适婚年龄，聚到一起探讨的最多的话题，就是什么人可以嫁，什么人才是对的人。噢，我不知道。什么人值得嫁，是完完全全一个大谜，需要时间去证明，一直到了你结了婚，许多年过去。一个女孩子在恋爱的时候，就算火眼金睛，也看不到许多年以后的事情。小时侯总以为门当户对、郎才女貌、情投意合的婚姻就是幸福，现在知道再完美的开端也不能保证结局就圆满。结过婚的人都知道，“归宿”之说纯属扯淡，婚姻更接近于一个起点、一项过程、一件等待你去做的事情。每种生活方式都有代价有得有失，没有一劳永逸的买卖。

      或许人生本身就是因为朦胧才美丽的。所以才有那么多的哲学家、作家、巫师，生生世世，都在解读。可它永远是谜。小时侯，我还曾经问过一个很老很老的老太太，关于人生、关于婚姻。我永远忘不了，当时她想了想，很认真很诚实地说，我不知道。然后，她把自己的老脸笑成了一朵波斯菊：“谢天谢地，我现在用不着去想它有什么意义了。”又伸出枯枝般的手指刮我的鼻子：“既然我们都已经在人生里面了，那就一起过好它吧！”这个可爱的老太太就是我的曾外祖母——我妈妈的爸爸的妈妈，她让我放心着自己的糊涂。    

      今天是答辩日。特意来做个标记。

      我所在的答辩小组委员会以严厉苛刻著称，顺利通过已是万幸。我被安排在最后一个。从早上8：30到11：30，打着哆嗦目睹一个接一个“战友”遭受众教授“群殴”，临上台前的心情自然紧张到了顶点。

      最后一个上台，陈述完毕，接受提问。于是，论文所有的伤口——硬的和软的，大的和小的，从文章的结构到格式的疏漏——统统被无情地揪了出来。比伤口被揭更郁闷的是，由于时间紧迫，竟然来不及回答所有的问题，眼睁睁地失去了辩解的机会。比失去机会更痛心的是自身知识的贫乏，事到临头能够助我四两拨千斤的理论竟然无影无踪，有时间回答的问题答得不圆满，有能力答得圆满的问题没时间回答。最终当然是通过了，但始终觉得憋了一肚子的冤屈和失意，丝毫没有范进中举般的狂欢。

      然后，是觥筹交错的聚餐，以及海阔天空的闲聊。

      细雨蒙蒙中，冰咖啡MM撑着伞把我从好阳光护到了西溪北苑。当带着冰咖啡慷慨出借的蓝色雨披骑回青教楼时，我已疲惫得仿佛一头刚刚卸下千斤重担的骡子。在被最后一根稻草（也就是在论文上交存档之前做最后的修改）压死之前，我只想扑倒在床，长喘一口气，长睡到天明。

      不幸的是，早睡与长睡的愿望最终还是在严峻的事实面前低头了。由于憋闷之情久久挥散不去，我又与我的开心果九天MM通聊了一晚，终于在心情稍微恢复平静开朗的此刻，决定进入梦乡。

      答辩这一页，就算翻过去了。

 

 

      5月4日晚上，酒足饭饱，九天MM用大块头手机放江美琪的《原来我们都是如此平凡》给我们听，歌声和旋律都是惊人的美妙和沧桑。然后，登陆百度下载了这首歌，一遍一遍地听。长假蜗居的日子里，每回外出归来，走在空荡荡的校园和走廊里的时候，总感觉落寞如斯、凄惶如斯，于是便忍不住大声地哼起这首新学会的旧歌来。

      长假前的日子在奔忙和糟心中度过，明天起还要继续奔忙继续糟心，直到答辩结束。若非亲身经历，真不能相信毕个业有这么麻烦。麻烦就麻烦吧，来之不易的东西总是更值得珍惜的。虽然从没离开过校园，可正儿八经当学生的时光总是来日不可追。放假七天乐，最乐的事儿莫过于一本接一本地扫荡那些平日里永远抽不出大块时间去啃的专业书籍，看一本，扔一本——扔到环北掏回来的布艺小藤框里去。想起初见导师时，她叮嘱我，好好读书，好好读书，将来下笔时肯定用得着。我记住了她的话，却做得不够好。如今毕业论文都上交了封笔了，做这些储备还有什么用呢？图个心安而已罢。真的很惭愧。

      5月2日，参加了一个小型而雅致的婚礼，新娘新郎是我们共同的朋友，郎才女貌，大好青年一对。粉红色的布花缀满整个秀气的小厅，仪式简单明快。客人也不多，十多桌，其中相当一部分还是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熟人，挺亲切的。但是酒至三旬，难免又落入瞎起哄和恶作剧中，新娘一定要在新郎背上敲着脸盆喊“今天我嫁人了”，新郎一定要做着俯卧撑把红樱桃一颗接一颗地全部叼入新娘的樱桃小口中，否则，他们的婚礼是不可能过关的。

      5月6日，在三台山庄的农家乐，无意撞见主人家的喜事。迎亲的宝马、奔驰、奥迪们停在门口，新娘肥、壮、满脸横肉、丑不可言，新郎却瘦、高、清秀。惨烈的对比引得客人们纷纷侧目。我们三个知识女性私底下悄悄议论：这个新娘准是个小富婆，这个新郎肯定奔着钱去的，婚后他肯定出轨，因为他迟早会发现，其实钱没那么重要……真不好意思，都知识女性了还好意思这么八卦。没准人家真有爱情的，谁说俊男一定要配靓女的，毕竟靓女有限、资源有限。 可是，谁又规定知识女性就不可以八卦了呢？伟大导师马克思引证过古希腊格言：人所具有的我都具有。说到底，我们都是如此平凡，没什么不一样。

      忘了听谁说的，我们从小就梦想有一个香槟一样的婚礼，可最后，我们得到的都是一个火锅一样的婚礼。